兩個人推著仲娜進了eaves公寓前的停車場。

仲娜坐在車裏，東看西看，見寶寶的電沒有放光，夫妻二人就圍著停車場轉轉。

車場很大，還有許多車位是空著的。他們夫妻二人的車就在第二排第三列。

施睿不喜歡開車，除非不得已，比如陸伊檀生仲娜前每次去醫院產檢，還有臨盆那晚，他冒著雪開車去醫院，那是晚上的八點多，雪下得很大，由於陸伊檀是生的二胎，比生仲尼時沈靜了許多，但陣痛來得快。

施睿既要開快又要盡量把車開穩。

但你知道的，美國的高速公路那都是奶奶級別的，路面坑窪，兩邊開放式的，沒有護欄，施睿有些緊張，不過，車已經開得很好了。

那時媽媽秦箏也在。她陪著去醫院的，坐在兒子開的車裏一路拳頭握得很緊。

陸伊檀在美國生孩子的故事，大約要寫五萬字。

停車場大得可以遛馬。停車場旁邊是一大片濕地，視力不好的人看不到濕地的那一邊。

各種叫不上名字的鳥早晚在濕地裏嬉戲、戀愛、繁殖、休憩。

濕地緊連著高速公路，幾條高速公路在這裏交匯，加上繁忙的地鐵紅線，是典型的交通樞紐。這要在國內，一定也是人群的密集地。

但這裏，不過像一場電影散了場，人數永遠不過百人。

一片濕地就這樣朝著藍天裸露，最奇的是裏面有一個加拿大鵝的群體。

初時陸伊檀不知道那些鵝，以為是鴨子。

到了5月份，仲娜可以抱著到戶外了，陸伊檀站在一排槐樹下，槐花剛開，香甜的氣味通過北美的大風，吹得十裏八裏的香。

陸伊檀看到了濕地裏成群的鴨子，後來她知道了這就是加拿大鵝，體型龐大，鵝步安然。

到了六月份，陸伊檀推著嬰兒車走了更遠的地方，到了濕地的對面。

她終於到了濕地的對面。

對面就是證券公司，在公司的大門口，聚集著一兩百只肥胖的鵝。

它們曬著暖和的太陽，踱著慢步。

因為可以近距離看，才知道這些加拿大洋鵝，一只的重量大約能上20斤。

不過，在美國，又沒有人想過吃它們，估摸它們體重是多少做什麽呢。

陸伊檀與施睿帶著仲娜後來去了更遠的地方，包括查爾斯河、瓦爾登湖，發現加拿大鵝真是到處都有，且家族四世同堂，一群群的招搖過市。

微風吹拂，讓人留戀每一寸的時光。陸伊檀心情不錯，她突然想起剛才從林巖家出來，談到熹珍做代購，施睿的表情有些玩世不恭，不免有想法。

“他爹，你什麽意思，對做代購掙奶粉錢是不是有意見？”

施睿笑而不答。

仲娜適時地打起了哈欠。

一家人回到了屋檐公寓。

比起單體別墅，公寓的熱鬧多少給了異鄉外邦人一些人情味。

在一樓咖啡吧，仲娜是常客。

她一雙好奇的眼睛盯著在電腦前玩貪吃蛇游戲的印度哥哥們。他們幾乎每天都在電腦前玩游戲。印度碼農來一樓沖泡咖啡時，都喜歡抱起仲娜，拍一張照片放到他們的微信朋友圈。

在B城的碼農，有一半可能來自印度。

仲娜在1號公寓漸漸出名了，物業的工作人員都知道這個小寶寶叫仲娜，喜歡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公寓就像一個小小聯合國，她小小年紀就結識了世界各國的人。

還在繈褓中時，仲娜半夜的哭聲吵醒過隔壁的印度奶奶。

這個印度奶奶來美國可能是專門體驗遭罪的。本來就幹瘦的體型，黛黑的膚色，濃墨重彩的黑眼圈。過陣子再看，披著橘紅色紗麗的她快成仙了，體態輕盈，快飄起來了。

開始的時候，可能時差未倒好，夜裏不睡覺，她一個人深夜站在走廊裏打電話，一說就是一兩個小時。

有誰會一兩個小時姿勢都不帶換的，也不走動，對著手機說著，說著。

她可以去一樓公共區打電話的，也可以發微信的，這個可能她不會。她肯定吵醒了很多人的夢，但從來沒有人去幹擾她。

思鄉的滋味誰又沒有過呢？

一號公寓的印度奶奶大概有六七個，她們似乎都太嚴肅了，不茍言笑，走路謹慎。即使電梯裏遇到他人，也絕不給一絲笑容。

後來，走廊裏深夜打電話的印度奶奶不見了，連同她瘦弱羞澀的兒子，也許是他學業結束回國了吧？也許是搬家了。

仲娜一家隔壁住進了一個金發美女。

金發姑娘一定是美國人，論長相、論身材都是美國人的樣子。

她匆匆從走廊經過，手裏還拿著一本書看著。短短的幾分鐘，她也捧著書在看，真用功。她真的很美，很年輕。

顏值高成這樣，又這麽拼著命的學習，將來有哪個男生配得上她呢？

想想仲娜一到三個月時，因為濕疹嚴重，通常夜啼不止，把印度奶奶吵得沒睡過一個好覺。四個月後仲娜活潑可愛，從來不哭。非但不哭，總是喜歡笑。她可沒有吵到隔壁的金發美女。

所以，仲娜是不是欠印度奶奶一個道歉呢？

可是，印度奶奶搬家了，這個道歉是沒法還回去了。

仲娜在一樓玩著咖啡紙杯，每天負責保潔的墨西哥爺爺會給咖啡機裝滿咖啡豆，擺上兩三百個紙杯，在盒子裏裝好砂糖、攪拌棒等。

墨西哥爺爺每天給仲娜說一串墨西哥語。

在周六、周日的時候，一個穿紅色哥倫比亞外套的中國男人會到咖啡機上取熱水。他介紹說自己是北京人，但口音聽上去一點都不像，可能在來美之前他做過幾年京漂。

那一陣陸伊檀動過在B城買房子的念頭，家裏人也很支持。

說到買房子，這個號稱北京來的男人神情非常緊張，他擺著手對陸伊檀說：“這使不得，聽我的分析，金融風暴說來也應該來了。”

“金融風暴是個什麽？”陸伊檀年輕，沒有經歷過金融風暴。

“這是全球經濟規律，規律是不會被打破的。一旦金融風暴來了，房子套牢在手裏怎麽辦？非但一文不值，美國的房產稅可不得了……”北京男人雙手掌心朝上一攤，使勁點著頭說：“怎麽辦？”

他把目光盯著陸伊檀，非常嚴肅認真。

仿佛金融風暴是佛羅裏達常見的颶風，正在海面席卷，眼看著颶風就要登陸了。

北京男人剛把他的妻子及3歲的女兒送回國內。

他租最小的公寓，吃最簡單的食物，在一樓冬蹭暖氣夏吹冷風，賺的錢全讓母女倆帶回國了。這是一個非常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北方中國好男人。

北京男人隨身背著雙肩包，包裏裝著瓶瓶罐罐。

來到咖啡間，他把隨身帶的七個瓶子都沖上開水，瓶子是玻璃的，有大有小，有的還看得出來是裝醬菜的。

他把這麽多裝滿開水的瓶子放進雙肩包裏，雙休日外出。

不外出的時候，他也裝滿這七個玻璃瓶，坐在咖啡吧上網，查資料。

認識北京男人到現在，他，一直穿著那件紅色的哥倫比亞外套，好像沒有換過。

在美國不需要幾套衣服，如果特別節儉，一季有換洗的就夠了。

一樓的洗衣房裏，洗衣機、烘幹機分兩側排開，投幣開機，機器整天都是轉的。

不論冬季還是夏季，洗好的衣服都是滾燙的，不用曬到太陽底下，不用擔心細菌什麽的，也不用擔心連續陰雨天衣服不夠換。

SO，北京男人穿一個季節或半年的哥倫比亞外套無可厚非，他把生活過到了極簡，大概是看過梭羅的長篇散文名著《瓦爾登湖》的。

後來，陸伊檀打消了買別墅的念頭，這位在B城某藥業公司上班的北京男人拍了下巴掌，點頭道：“這就對了。我說的沒錯，風暴快來了，上一次是哪一年來著？嗯，好些年了，這一次風暴來得遲了……”

施睿的工作懸而未決，如果伊朗老板魯哈尼真的力邀施睿去上班，1號公寓的租期還有兩個半月就到期了。

搬家是肯定的，找房子現在就著手準備，頭緒那麽多，施睿非常想陸伊檀帶著仲娜回國去。

陸伊檀開始有些不情願。

說不出太多理由。

施睿讓陸伊檀母女回國卻是有理由的，他想一個人集中精力學習、找工作、搬家。

陸伊檀自從聽北京男人說不要買房，並且北京男人把妻女送到了國內，他一個在美國賺錢，賺了錢交給老婆在國內存著……她想，這也不錯呀，有錢膽就大呀，有錢哪兒都能活著。

SO，回就回吧，等到房租到期的前半個月，她幫著打包、整理，到時施睿一個人找搬家公司幫忙。搬家費新公司會出的。

等這邊安定了，再帶著仲娜來美國團聚。

陸伊檀接受了施睿的安排，決定回國住幾個月。

有一天，仲娜坐在咖啡間的桌子上玩紙杯，進來一個樸素親切的中國女人。陸伊檀在一樓的咖啡間好些日子了，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中國女人。看樣子她30多歲，也可能40歲，因為不修邊幅，頭發沒有打理，百分百的素顏，看不出真實年齡。

中國女人到了美國，理發是一個令人糾結的難題。

如果你看到一個中國女生一頭時髦有範的短發，那你大可以斷定她這是在炫富，理一次漂亮的短發，大約要100美金，如果是燙長發或染發，那，直接有割肉的感覺。

許多中國女人到美國幾年就留幾年長發。

中國大媽怎麽辦？答案很明顯，出國前諸事考慮周全，她們怎麽可能不燙一次發呢？或者頭發剪得清爽利索。等到發型實在不像話時，這些中國大媽也就回國了。

這位樸實的中國女人笑著坐在咖啡桌前，把仲娜正玩著的紙杯壓扁，動作既快又嫻熟。陸伊檀立刻明白了，紙杯壓扁了，就無須不停地因為紙杯滾動落地而彎腰撿拾。

陸伊檀很少與印度、美國、墨西哥的人聊天，但與這個滿臉笑容的中國女人卻聊得投機。

中國女人與老公來美國14個年頭了，哇，一聽到這，陸伊檀驚呆了。

14年？她來了4年都不到。

“一開始就是全職太太嗎？”陸伊檀問。

“沒有呀，我也讀了兩年多書，後來，後來找工作太難了，他也是……”

“你先生找工作也難？”陸伊檀想到施睿找工作的艱辛，問道。

“難啊，太難了。”中國女人看起來不願意多說。

仲娜寶寶專心地玩紙杯，不時地拿起來用嘴啃。陸伊檀不停地把紙杯從寶寶嘴裏拿開。

“不要緊，不要管她。帶孩子要粗放……”中國女人說。

“你們……孩子呢？”陸伊檀猶豫著，開口問道。

說起兒子，中國女人聲音大了一點：“我們有兩個兒子，大兒子7歲，就在附近的公立小學，有校車接送，美國的公立小學沒什麽興趣班和特長課。小兒子4歲由他爸爸帶到幼兒園去，也是公立的。”

“哦，小兒子跟他爸爸早出晚歸。”

“是的是的，他爸爸在東北大學任教。”

“東北大學？”陸伊檀驚訝，因為她了解那所大學非常棒。

“那你老公在大學教書，不太忙吧？”陸伊檀接著問。

“忙，就是太忙了，所以我一直也沒有再讀書。在大學任教要寫論文，這是大學老師的立身之本，另外還要參與搞項目，要有選題”，中國女人說：“現在在大學裏工作，教師壓力非常大，如果幾年不出成績就會被辭退！”

“被辭退？”陸伊檀又是吃了一驚。

在國內，一個大學老師無論如何是不會被辭退的吧，除非他犯了什麽不可原諒的大錯。在美國，大學老師居然還會被辭退，而且……

陸伊檀聽說大學老師的薪水很低。這個中國女人一家四口，男的一個人工作，也難怪生活十分儉樸。

陸伊檀出身於富裕之家，雖然條件比不上熹珍，但長這麽大從來沒有為錢犯過愁。

與中國女人的聊天，她有所觸動。不管以後她的小家會怎樣，她一定好好珍惜老公掙的每一分錢。

一會兒，門口出現了兩個人，男人大約168公分的個子，不胖，戴著眼鏡，顯得比較年輕，身邊跟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子。

中國女人笑著打招呼：“我得回去了，我是來洗衣房洗衣服了，順便過來坐坐，等衣服洗好……”

“哦，那你忙，很高興認識你……”陸伊檀抱起仲娜，也準備回家。

“哎，這個妹妹，告訴你一聲，我們下周就搬家了……呶，這是我老公，這是我家大兒子……”

那對父子在玩電腦，像沒聽見她們在說話。

“你們也要搬家？那搬到哪裏定了吧？”想到自己家也要搬家，陸伊檀想打聽消息。

“spring hill。我們搬到spring hill。”中國女人丟下一句話，就跟著那對父子離開了。

那對父子始終當陸伊檀與仲娜如空氣。

不知道spring hill在哪裏？

是在海邊嗎，還是離Downtown最遠的地方？或者是遠離地鐵站……

房租又要漲了，漲得更加昂貴。

大家都想著法子搬家。

陸伊檀有些怔忡。

她與老公睿是住屋檐公寓（eaves）最久的了，見過太多人搬來，又見過太多人搬離。

她在這裏還不知道住多久。

還沒進門，仲娜已睡著了，紅紅的小嘴嘟著，小拳頭還握著。

施睿開了門，讓陸伊檀先進門，然後他把推車推回屋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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